04/27 一
傍晚下著大雨,但天空是金黃色的。是場很像秋天才會下的雨,不知為何令人懷念。人生中最印象深刻的雨是剛升上國中一年級的九月,周圍一個同學都不認識,學校賣的便當裡有難吃的玉米餅。在某個沒人主持的班會課,從通風良好的巨大窗戶向外看著雨線發呆,視線所及的最遠處是一小片松林,那是隔壁班的外掃區,雷聲一陣一陣地來。醒來想起現在看球我時推的球員大概都是那時剛出生的孩子。
聽 Will 講琵琶湖事件才知道原來已經在去年宣布破案了。跟著他的時間線走,事件發生在 2008 年,然後我們在 2016 年的關西旅行中經過滋賀,我在大津車站看到懸賞告示,覺得毛骨悚然之餘還閃過「都八年了還不知道受害者是誰這不可能破吧」的念頭。沒想到兩年後 2018 年的新事件引出的線索順便把將近二十年前的案也一起解決了。
原來已經結案了啊,心裡有顆幾年來都沒意識到的小石頭落了地。這是沒有課金給 Will 的話就不會知道的事。
04/28 二,晴朗
與䲲約在東京車站見面,在她要上新幹線去遠征之前。前一天臨時請鴨推薦附近餐廳,意外獲得秘境情報。
在請別人推薦我聚餐地點時我通常會附上與見面對象的主觀評價熟度作為參考依據,斟酌了半天給出 6☆/10 的保守數字,大約是居酒屋以上,千疋屋未滿。
䲲是認識很久且同鄉的同行(兼同擔,雖然我倆都已經退坑得差不多),當年還曾一起在治療計劃中受訓,是性格爽朗之人。䲲在日本加入的會員會報都寄來我家,當她來看演唱會或我返鄉時,都會想辦法找機會見個面,順便將這些中繼的情書們交給她。
幾年前與來訪的學弟喝酒吃肉時他說過「沒有什麼比微醺的心理師還要讚的生物」,今日也深有此體會。最難得的是與她聊工作之事,會令人忍不住很想回到臨床看看。說如果哪天回台灣過暑假的話,要麻煩她的治療所收留我打工渡假,䲲爽快說當然好。
能與聆聽者度過美好的時光真是幸福。回程的路上我想,6☆/10 果然是給得太保守了。
04/29 三,昭和之日放假
獲得免費門票去看了女足 Kracie Cup 的決勝戰,日視美人對大宮女子。入場前在廣場的跳蚤市場對一枚和服改製的小布包一見鍾情,鸛也說好看並直接掏出現金來,二千円也。
鷗:「你該不會是因為想被寫進日記裡表揚才買的吧」
鸛:「我倒是沒想過欸」
鸛:「但你都講了那就寫一下啊」
我喜歡看女足比賽的清爽和柔軟,這場雙方來回奮戰到最後,一方傳球得很美,一方防守像鬼。精彩有韌性,雖然不是任何一方的球迷,仍然忍不住起立鼓掌。鸛中場先離開去看男足轉播,後來我們一致認同那場比賽不看也罷。


04/30 四,老闆去上班
我在世界上已經資深到應該要能夠知道,任何看似方便之物,其祝福的背後可能都帶著詛咒。
以上是我「想要買紙膠帶切割器時發現大創有賣心中想著一定很難用但還是買了用過之後發現真的好難用大概只能灌垃圾桶」悔恨的心之語。
下午又送走兩隻蝸,此時箱裡只剩下一大一小作伴。
去年 5 月 1 日在小松菜裡撿到媽媽蝸之後收起來養,經過生蛋、處理過多的蛋、孵出透明小蝸,全盛時期裡,大箱中共有四五十隻蝸。幾個月後蝸母亡,蝸子們逐漸成年,開始順從本能每日交配生蛋,而我為了控制生育和減少吃飯口數每日崩潰撿蛋,是這年夏天深刻的回憶。煩亂時看著蝸牛吃飯爬行(有時候你看得見他們跑步)意外地有安定作用,對此我感謝他們陪了我一段。
前兩天剛換新菜時還見到那蝸大口大口吃著萵苣,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接著殼一歪,我以為只是封口睡著,而他就這樣永遠停在了那個位置。
出生以來沒有吹過真正微風的這位蝸朋友,希望你吃飽上路時是心滿意足的。
05/01 五,雨後晴,吃氣壓痛的漢方藥
冰箱裡有肉有蛋有菜,但口紅膠用完了要買,還是得出門一趟。在往書店的路上看見車站前停著五台消防車,站外的坡上有輛警車,車燈無聲地亮著紅光,副駕駛座上的警察先生低著頭。公車站牌前排了長長的人龍,沒有人往電車站入口走。
集滿看似會造成混亂的元素,但耳邊只聽得到指揮消防車的哨音,除此之外就是風吹起的樹葉聲,路人看起來有許多話想說但都失了神。我站在路邊用所在地名搜尋,果然看到人身事故的報導。
我所在的這個站與這條線,自從多年前全面增設閘門,已經許久沒有人身事故發生。行程並不受影響,但如此近身,心情上仍感覺有點難以承受。
走在書店的路上不斷想著,我與那人可能曾在同個地方等車、去同個超市購物、在同一間百円店買到垃圾並因此惱怒;我們可能在地元的櫻花祭中擦身而過,元旦時去家附近神社祝願新的一年一切順利,把抽到的壞籤綁在相鄰的位置。
沒辦法好好買東西,腦中都是這些揮不去的念頭,怎麼回到家的也有些忘了。這份糾結如果能有任何用處,我希望能作為用來祝福那人真能離開痛苦的供養。也希望參與善後的人們今晚都能睡個好覺。
回來翻以前提到過事故的日記們。我想日記就是拿來這樣對照用的。
2023-02-02
…
我忍不住去想像那些「只是在場」而被迫目睹的人們的心理狀態,也許很多只是碰巧經過的外國觀光客,或剛逛完街的青春少女,只要運氣不好直接遇到了這場景,可能此生都會不同了。或許這些直接或間接的創傷,需要花一輩子去處理。
…
回程時,進站的閘門前貼了張大大的人身事故告示,事發地點就在一兩公里外的前站而已。我們大約等了二十來分鐘,才等到調度來的車子回程。有時候我對這種人類最後一念之間的決定感到非常好奇,想必那個人,已經痛苦到無法再感受那天下午陽光斜斜照下來把沿路草地映成金黃色的美好了。
一邊等著註定會晚到的電車,一邊讀起日本電車人身事故的統計數據(因為那些網站搜集的數據及其詳盡,想必也有很多人對這件事困惑?著迷?)數據說,當天我們搭的那條線,是東京都內及週邊在近幾年內事故次數前幾名的地方。光是看著,就感受到鐵路周邊的生活,並不平常。
我已相當熟悉從家裡到澀谷站,再上樓轉往山手線的那條路徑,以及那座如浮島般的月台。如果當時我也在場,會變得如何呢?
那些做了決定的人,會是我曾在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嗎?除了目睹者,我還會想到列車員、清潔員、站務員,這包含在員工訓練中或工作義務裡嗎?我常坐的電車路線,候車時站在我身邊穿著制服的年輕站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們每一位都必須經歷過這件事嗎?以及,有人會去照顧他們嗎?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人們在極其無聊的議題上爭論,卻總是忽略掉這些若有似無的日常創傷,是如何讓我們變得這麼尖銳的。
以及一年多以後,
2024-06-12
早上看到推特的人身事故熱門 tag,原來是前一天名古屋事故死者在當天稍早發出了絕望的最後一推,事後被人找到。底下有各式各樣的留言,我感覺自己彷彿也已經對於「多數人對此感到困擾」這事慢慢失去強烈的感覺。
2024-09-06
經過湘南時車子突然急停在半路上,車廂裡的人都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情,眼珠四處轉著默默觀察但身體仍然保持原來的樣子,在此同時列車仍然非常安靜,沒有人起身或往窗外查看狀況,感覺到空氣中有大家共享的猜測與焦慮。或許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猜測發生人身事故,就更不敢四處亂看了。五分鐘後車子開動,車長廣播停車是因為車內有人身體不適,並且募集醫療專業者前往該車廂協助,在下一個停靠站也看到站務人員帶著擔架匆匆跑來。
越翻越覺得自己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對此我感覺到三重沮喪。
05/02 六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寫日記的關係,昨晚睡不太著,打開小說也讀不進去,大概折騰到三四點才睡著。
早上起不來,要求鸛(=老闆、同居人、法定伴侶)講個床前故事。有鑒於他的故事容易過長,所以限制五十字以內,結果才第三句就超過了。
今日輸球。晚上去薩利亞開了一瓶粉紅氣泡酒,喝到肚子鼓鼓的。去年的新年新希望是交到能夠一起去薩開紅酒的朋友,現在則是已經能夠自力解決一瓶。可喜可賀。
05/03 日
與鸛在白馬認識的雷鳥夫婦午餐,兩人剛搬到東京,說想要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所以與他們約在河的這一側。
赴約時忍不住多想了一下,這是那人準備離開前走上的最後一個階梯。往前天的出事地點看去,月台上一片平靜。
與雷鳥夫婦初次見面,都是很好又喜歡吃菜的人。用過餐後鸛帶著他們去喝咖啡補豆,我與他們分流,自己留在附近晃。買了遮陽帽之後在咖啡廳讀書休息。幸運地撿到窗邊的位置,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有位拄拐杖的老先生,走路慢慢,另一手拉著像菜籃般的小型台車,裏頭載著形狀像是提琴的樂器。我覺得他一定是主觀感受相當幸福之人。
讀くどうれいん早期作品『わたしを空腹しないほうがいい(最好不要讓我餓到)』,薄薄小小寫的全是和食物有關的隨筆集,劃線的句子有「やっぱり好きなことは大きな声で本人にどんどん伝えたほうがいい」。喜歡的事情就是要大聲說出來讓對方知道!非常同意。
書裡提到她參加盛岡當地的活動,我突然想到對喔你也是盛岡人。上個月去盛岡時帶在新幹線上的是宮澤賢治,因為太難讀了只看了一點點就打瞌睡,早知道就帶玲音去 → 一個很無聊而且來不及了的頓悟。
發現徒處提到了小沼理談日記的書,興奮到忍不住回了文,還把手邊有的日記書集結在一起:
但當下最想 echo 的小沼理居然找不到了,該不會掉到床底下了吧?











